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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老二
人氣:5766    發布時間:2019/5/30

前些日子,下街頭的莫老二走了,聽說骨灰撒到了江里。

莫老二可是小鎮上有名的角色,據說他當年想到剃頭鋪子里去學手藝,曾經被好幾家攆出了門。原因很多:讓他下江里去挑水,一擔水沒個三袋煙的工夫回不來;讓他劈個柴,一斧頭下去,好半天不見第二斧頭下來;讓他拿西瓜皮練習剃光頭,他卻歪著頭淌著口水打起了呼嚕……

最后一次被師傅轟回家后,莫老二的老爺子在墻旮旯里蹲著,心底里失望極了:你這孩子,年紀小小的就會偷懶,將來怎么辦啊?

不料莫老二一蹦三丈高:剃頭那破玩意兒,我早就會了。

莫老爺子忽地直起身一聲大吼:不中用的東西,嘴皮子還硬。

莫老二雖歲數小,力氣還挺大的,他一把逮住莫老爺子的手腕:不信?給你剃一回試試。

說來也巧,看熱鬧的一個街坊正好拎著一套剃頭的家什,莫老二眼尖,這邊謝字還沒出口,那邊早把剃頭刀握在手中,他一把拽過莫老爺子摁在板凳上,三下五除二,不一會兒就把莫老爺子的頭剃成了一個光光亮亮的葫蘆瓢。

莫老爺子摸摸自個的頭:這光頭好剃。

莫老二也不吭聲,伸手把一旁湊熱鬧的侄兒拉過來,手握推剪七推八推、左剪右剪,不一會兒就剃出了一個漂亮的櫻桃頭。

這莫老二仍舊不吭聲,又拉來幾個七老八十的老人,手持一根四寸長、頂端呈珠子狀的骨頭棍替他們“打眼”,也就是眼部按摩。完了又拿出一個耳勺和一根耳絨,在他們耳朵里連掏帶捻,耳垢也都被掃蕩得一干二凈。

幾個老人笑逐顏開:這手藝不比上街頭麻子的差!

莫老爺子說:二小子喲,你行!看來能討到飯吃了,我這就給你購置家當。

可莫老二的剃頭鋪子在下街頭開張后,他的手腳一下子又變慢了,一天剃不了幾個頭——太陽不到一丈高是不拿推剪的,太陽剛一落山就打烊,但他做活做得精細,而且打眼、掏耳是鎮上一絕,一些客人寧肯等幾天,也不上別處去。

幾年后莫老二討了老婆成了家,不僅那些慢吞吞的毛病沒改,且又添了新內容——起床時要騰云駕霧兩袋煙,洗漱后要捧杯茶悠悠閑閑地抿,早餐要捏一塊臭豆腐干子細嚼,傍晚要來一杯紅燒老酒,晚飯后還要去江邊吼一段《單刀會》上的關羽赴宴。莫老爺子氣得快要吐血,罵他:你這樣懶得抽筋,好吃好喝,將來怎能夠置地買田呀?

莫老二卻笑嘻嘻地說:吃光用光,身體如鋼。

莫老爺子一聲長嘆: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啊。

土改時,莫老二因為沒田沒地,劃了個手工業成分。可他家老大省吃儉用買下了幾畝田,又開了一間雜貨鋪,于是劃了個地主兼工商業成分,成了與人民為敵的四類分子。

之后公私合營,鎮上把剃頭匠攏到一塊成立了一個理發店。莫老二早上來店里上班時,喝茶抽煙屙屎撒尿,摸這捏那拾東撿西,不一會兒個把小時就混過去了。經理罵他:懶牛懶馬屎尿多,七個屁八個摸,一天到晚蹭蹭磨。

有時被罵急了,莫老二就在背地里咕嚕一句:老子做的活也不是最少的。

這話倒不假,別人來得早、做得快,可是沒主顧,他做得雖然拖拉,卻有一大堆老主顧。

經理見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,經常在會上咬牙切齒:你真是個落后分子,對革命是一點兒貢獻也沒有!

莫老二一瞪眼:老子對革命做貢獻時,你小狗日的還穿著開檔褲子呢。等著,我會讓你曉得老子是不是落后分子!

莫老二一口氣跑到了省城,他去找誰呢?他找到了當年打游擊的游擊隊馬隊長。

莫老二記得那是個傍晚,江邊驟然響起槍聲, 正準備打烊的莫老二看見馬隊長一瘸一拐地從街那頭跑過來,莫老二像換了個人似的,手疾腳快地忙把馬隊長拖進店鋪摁在椅子上,拿一塊白布往他胸前一罩,一手托著馬隊長的下頜,一手摁住馬隊長的后腦勺,卡嚓一聲,馬隊長的下頜脫了臼。這時一群國民黨士兵沖了進來,莫老二忙點頭哈腰:老總你們抓的是他嗎?小的能得幾個賞錢?下頜脫了臼的馬隊長臉面畸形,白眼珠上翻,下巴頜突出,嘴半張著合不攏。一個小頭看了一眼后給莫老二就是一槍托:想錢想瘋了吧,這丑八怪也會是共黨?我們走!

那幫追兵走后,莫老二立刻把馬隊長的下頜復了位。當天夜里,他叫了兩個可靠的年輕人,用一副擔架把馬隊長送到了游擊隊駐地。

莫老二從省城回來后,經理對莫老二睜一眼閉一眼。莫老二呢,他不爭上游,也不做下游,總是在中間晃悠著。

后來聽人說,經理曾經接到過省里打來的一個長途電話,讓他不要打擊那些曾對革命做過貢獻的同志。還聽說莫老二也接過一個長途電話,叫他不要倚老賣老,要繼續保持革命精神……

幾年后,身子骨一直很硬朗的莫老二突然覺得身體不適,他連忙把兒女們叫到跟前:我快要走了,后天是個好日子,到時把我火化,把我的骨灰撒到江里,我不想占塊地。

兒女們都目瞪口呆,莫老二苦笑一下接著說:來時我沒權選擇良辰吉日,但走時我有這個主動權了。

第三天莫老二真的走了。

后來有人查了老皇歷,莫老二走的那天的確是個黃道吉日。【楊光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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